Saturday 2 November 2013

當你不再是「你」

Flash On #144

看見別人家裡有腦退化症【阿兹海默症、老人失智症】的病患者時,總是覺得無比惋惜。當我自己家裡有親人患上,更覺得身受其苦。我有一位八十多歲的姨母,幾年前,她仍堅持獨居,結果聽說她隨便讓陌生人探訪她,開車迷路後,棄車徒步走卻仍找不到路之餘,連車子都遺失了;幾經辛苦,旁邊的親人才說服她入住安老院。
在安老院,她越來越快樂,因為她忘得徹底。
我去看她時,她當然搞不清我是誰,我要自我介紹是她妹妹的兒子,雖然她客氣的緊握著我的手,好像認得我,但她只是說很面善。她聽到我說一起去飲茶,她就一臉雀躍,我說在走廊外等她換衣服,結果等了快10分鐘仍沒有動靜。悄悄開門,看她坐在床上,無所事事,她反問我要找誰。
第一次親身接觸腦退化症,是我們的前任院長。我剛入會時,安多尼弟兄是院長,他嚴肅但親切的外表,給我一種叱吒風雲的印象。十年後,無論多叱吒風雲,他都要入住安老院。後來大病一場,從此就什麼話也不說。後來,他連飯也不能自己進食,我逢主日去看他時便負責去餵他。每次我考他我的名字,他都是點點頭;問他我是否主教,他也喃喃地說是。那時我最渴望的,是再次聽他用他那很重的湖南口音說我的名字,可是一次也沒有。叫名字其實代表人際關係中的很微妙的部份。關係是由兩個人組成,而名字代表了人的個體。當聽不到名字時,直覺是自己已不在對方心中,這也許是最令人傷感的原因。
每次臨離開時,我總是和他一起唱拉丁文的聖母歌。他什麼說話都不會了,卻聽到熟悉的調子,居然隻字不漏地背唱Salve Regina。我說劃十字聖號,他也可以自己劃: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。這是深度的修道生活的內化?還是一切都只是機械化了的自然反應?
最新關於姨母的消息,說她開始大小便失禁,需要成人紙褲,聽到這裡,心中不禁難受。雖然失禁或需要穿成人紙褲,並非姨母首創,但她是我眾多親人中的第一位。對這種事情難以接受,是完全可以理解。嬰兒不會照顧自己,要包尿布;小孩子的toilet training是成長的重要階段,因為這是獨立化的過程。難怪成人的失禁或穿紙褲,是一種尊嚴的打擊。

姨母忘了自己的妹妹是誰,名字欠奉之餘,還錯認她是自己的媽媽(我的外祖母)。不過,據聞她心情不錯,總是笑臉迎人,外表的愉悅,透露了內在的自在。只是旁邊的親人,需要諒解才能接受這種情況。記憶在人生中很重要,是連接現實的鑰匙;連聖經也說祈求天主不要忘記我們。能夠放下記憶的包袱,好好地活在當下,也許這就是腦退化的對世人的啟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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